2025年，這原已不屬於我的歲月；
2025年，這原已不復存在的氣息；
2025年，這原已無以為繼的日子。
呼吸著2025年的空氣，是天父白白的恩典，仰望著2025年的天空，見證著神手中一段出死入生的奇妙醫治，那是多久年前的事了？多年來，母親積極四處為主作見證，見證神如何將我從生死邊緣搶救回來，而我卻始終保持沉默，不願回顧，不敢回顧，因為那一年，那場無預警的暴風雨擊打得太沉重，沉得讓人壓抑，重得讓人窒息⋯⋯
2002年，那一年，我十六歲，從朝氣蓬勃的青少年，萎縮成奄奄一息的肺炎患者，從壯志滿懷的基督徒，墜落成生無可戀的病患。因為貧窮，看不起醫生，吃不起補品，體重從60公斤下降到39公斤，直到最後被攙扶著走進醫院，再由人背著上樓入住病房的那一刻，醫生們紛紛搖頭判下生死令：太遲了！
那是沒有陽光的日子，每一天的延續，只不過是痛苦的漫延，呼吸成為世界上最吃力也最奢侈的需求，而一日兩頓的糧食，是最艱辛的任務，第一次感受到，人生最大的悲哀是「需要吃飯」！
我的病房被安排在二樓走廊的盡頭，也許因為我是肺炎患者，醫護人員盡量讓我遠離其他病人。病房裡只有兩張病床，另一張病床斷續來過三個不同重症的病人。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被醫護人員安排在這間病房，但我知道神為何如此安排，因為這是最靠近衛生間的病房，恐怕再相隔一間，我就走不過去了！兩張相對的病床間有一道窗戶，不知為何窗戶上的鐵柵於我而言是透明的，有時凝視著窗戶，會不禁思緒萬千：只需靠近窗戶，只需推開窗戶，只需再一點點決心⋯⋯這一切就都結束了，痛苦也就終結了！可是，「基督徒不能自殺」，這是根植在我骨子裡的信念⋯⋯可笑！事實上，我連獨自下床靠近窗戶的力氣都沒有！絕望的目光在病房內遊移，發現媽媽連一個暖水壺都買不起，我每天喝的水，媽媽都是重複拿一個礦泉水瓶去醫院走廊的飲水機接水，茶几上沒有能打碎的玻璃⋯⋯
每一次闔上雙眼，都似乎將與世界告別，然而每一次睜開雙眼，依然回到殘酷的現實。難以忘懷那個午睡醒來的黃昏，鄰床病患不知哪裡去了，病房裡空無一人，媽媽去接弟弟放學了。不知剛才那頓午飯拼了多長時間？自己又是如何進入午睡的？但既然醒了，就不能再躺臥了，躺臥是咳嗽的咒詛。我側過身子，伸出雙手緊握床緣上的鐵框，拼盡全力將自己「拉起來」，好不容易坐了起來，稍作喘息後，我轉身想將床頭架高，只有靠著坐才能抑制此起彼落的咳嗽。床頭不是電子設備，而是透過幾個高低鐵格去支撐。我懂得該如何操作，我看到媽媽每天好幾次的調整，一點都不複雜，可是，無論我如何使勁，那床頭就如銅牆鐵壁般紋絲不動！我知道應該下床去調整，但急促的呼吸讓我不由自主地癱倒在床上。口渴了，我想喝水，可是，我起不了身，我倒不了水，我必須等，等媽媽接弟弟放學回家後帶晚飯過來⋯⋯那一刻，是我畢生感到最恥辱的一刻，淚水决堤而出，這就是我苟延殘喘的生命嗎？下床需要攙扶，走路氣喘吁吁，吞一顆藥丸因氣息微弱需喝上大半杯水才能嚥下，吞幾顆藥丸就要一個小時以上。吃飯則是更大的折磨，無論如何細嚼慢嚥，那口飯就是嚥不下去，吃一小半碗飯需要幾個小時！當維持生存的基本需求成為存活的最大負擔，活著是為了什麼？又或許，我依然「活著」嗎？倘若「生命」的定義是在「健康」的體魄上，倘若無尊嚴的存活不值得留戀，倘若醫生已然判下生死令，那麼，我為何還存在於人世間？我所深信倚靠的天父，為何不為我的生命作出最後的決定？而作為基督徒，我為何「不能」亦「不敢」去為自己作那最後一個決定？
生命中的許多課題，只有去領受以後，才能明白神的旨意。人生中充滿大大小小的災難，誰又能夠找到答案？與其説想要一個答案，不如説想要一個公平，然而，從出生開始，命運就註定了種種不公，而在此之中，誰又能比誰多一份公平的待遇？曾經的我，能一口氣直奔十層樓，曾意氣風發地與上升六樓的電梯賽跑，也曾每日十小時以上的加班工作，週而復始，不曾停歇，這不是強壯體魄才能做的事嗎？六十公斤體重，儘管我並不肥胖，但這尷尬數字不是曾讓我在同事面前感到腼腆嗎？我的體重是如何一天天下降到三十九公斤的？
不想追朔源頭，不想深入去回顧那不堪回首的過去，一切都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神在我生死邊緣所施行的奇妙醫治。由一場小感冒演變成肺炎，我唯一埋怨的是我的父親，假如他能稍微負起作為人父的責任，假如媽媽沒有帶著我們四個「拖油瓶」寄居娘家，假如那一年外婆沒有移居美國⋯⋯假如一切的「假如」沒有接踵而來，那麼，這一切也許就不會發生，然而，一切的一切就是如此讓人措手不及的發生了！不知自己在醫院裡躺了多久，應該不久，但又似乎很漫長，終於，情況看似有希望了，醫生開始給我試藥。因為我天生對西藥過敏，醫生説不能給我注射治療肺炎的特效藥，也不能打點滴，否則，幾瓶點滴就能改善我嚴重的營業不良，可惜許多改善身體狀況的措施我都不能做，現在就只能讓我試驗幾顆抗生素了。護士在我手肘內側畫上幾個排列整齊的圈圈，寫上不同號碼，然後注射不同藥物，針頭刺入我那皮包骨的手肘，好痛！真的好痛！眼角不爭氣的淚水奪眶而出，媽媽不是説，打針時只要放鬆肌肉就不會痛嗎？片刻後，手肘上某些圈圈浮現紅腫，這可能就是某些過敏的藥物，但平坦的圈圈還是挺多的。手肘的藥物試驗總算順利完成了，醫生給我開了幾顆抗生素，這是治療肺炎的開始，同時也是將我生命推向盡頭的開始！
那一夜，夜幕漫延，不知是藥物過敏抑或是身體已嚴重虛脫，我全身顫慄一陣冰冷，連微弱的呼吸也即將靜止。媽媽跑出病房去找醫生和護士，但她回來時依然是孤身一人。她用奶瓶裝了點水讓我喝，奶瓶是她臨時請人跑回外婆家拿的，因為我已無法起身喝水。也許她思緒也混亂了，忘記奶瓶是需要吸吮的。奶瓶很快就取來，她這才發現我根本吸不進去，她轉而用勺子餵我，水沿著嘴角往外溢，我的意識陷入了昏迷。昏迷中，她看到我從齒縫拼出的氣息，那不是聲音，那是一股沒有音量的氣息在問她：「我是不是快死了？」她握著我的手，心底隱隱有數，我的身體呈現出一股不同尋常的冰冷，那是不屬於常人的溫度，那是一股詭異的冰冷！她伸手探索我的心跳，所觸之處竟是寂然不動，她再探視我手腕上的脈搏，這不是微弱的脈搏，這是已然靜止的脈搏！
一切即將終止，此時靜悄悄的病房裡，只有媽媽和我，還有主耶穌！當人一無所有的時候，唯一擁有的就是天父，而天父就是那包羅萬有。這一刻，尚未接受耶穌為救主的媽媽，握起我的手，閉起眼睛禱告，祈求主耶穌親自的憐憫醫治。她不懂得背誦經文，也不懂得感恩讚美，僅僅奉主耶穌之名，發出一個母親最悲切的求助！她一邊禱告的時候，忽然有股熱力從我手心緩緩流傳到她手上，那是一股難以形容的暖流，那股暖流至今仍讓她記憶深刻！她馬上探視我的心跳，心跳恢復了！脈搏也跳動了！我的呼吸竟瞬間平穩了！她給我沖了碗葡萄糖水（香港浸信會陳合英導師贈送），攙扶我坐起來，然後，我雙手捧著那碗葡萄糖水，儘管緩慢，卻一氣呵成！那一夜，我安然入睡了！
沒有人的人生是完整無缺的，我人生中這一大片缺口，能由天父親自去填滿，一切足矣！不久後我就出院回家療養，醫院指示媽媽去政府的肺炎支援中心取藥，只需出示醫院證明，就能免費領藥，當地還有駐守的醫療團隊。這讓我體會到，一個國家的藥物支援中心有多麼重要，盼望在未來的日子裡，能有更多救助貧窮患者的醫療機構。
出院後，媽媽依然沒有能力按照醫生指示給我補充營養，可是，「我的恩典夠你用的，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。」（哥林多後書12章9節）患肺炎的日子，雖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，卻也是我生命中不勞而獲之恩，那一夜所經歷的奇妙醫治，是今生此世不配而得的神蹟。療養的日子裡，我逐漸恢復，食慾與日俱增，更深刻體會到「飯後謝禱」的重要性，不僅為桌上美食而感恩，更為健康吞嚥而感激天父！
文 / 張佩珊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