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幾乎沒有隱私的檢視
回台後的第一個除夕前夕,整座城市都沉浸在除舊佈新的氣氛裡。我蹲在浴室地板,正專注於刷洗那些細碎的積垢,試圖透過勞動讓心裡的混亂變得乾淨一些。然而,兩位長輩突如其來的出現,像是一股不由分說的強風,將先生和我帶往一家名聲響亮的婦產科診所。在那個幾乎沒有隱私可言的診間裡,我像是一件被推上生產線的瑕疵品,接受著冰冷的檢視。在那一刻,我不再是那個擁有感受與名字的女子,而是一個待修復的、有缺欠的器皿, 心中滿了羞辱。回到家,推開房門的那一秒,我徹底崩潰了。看著隨後進房的先生,我用自卑築起的利刃對準他,也對準自己:「既然我沒辦法生,我可以離開,讓你去找年輕、會生的!」
擊碎自卑的高牆:先生與婆婆的愛
那是第一次,我看見那個高壯穩重的男人在瞬間落淚。他沒有辯駁,而是近乎哀求地吶喊:「我不要!我可以沒有孩子,但我不能沒有妳!」那聲吶喊,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重量,擊碎了我心底那道由自卑與防備築起的高牆。原來,在他眼裡,我的完整從來不需要由另一個生命來證明。
當晚,我們選擇了最難卻也最溫柔的路——「誠實」。先生邀請了婆婆進房,三個人在狹小的空間裡,開啟了一場長達兩小時的交心。我手裡緊緊攥著那條早已被淚水濕透的毛巾,那是承載了我無數次排卵試紙失效、人工受孕失敗的沉重。
我們將那些細碎的藥物名稱、診斷結果一一攤開。隨著對話深入,原本凝滯在空氣中的誤解,像冰塊遇見暖陽般緩緩融化。婆婆亦是跟隨主的人,主的愛悄悄軟化了那些對於「承繼」的執念。當我們合上眼一起禱告,決定不再強求時,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。那一刻,我真正感覺到自己被這個家愛著,而非因為我的「功能」被接納。那條吸滿淚水的毛巾,彷彿被一點一滴地擰乾,重新變回最初的輕柔。
岸邊的焦慮:母親與她的交換條件
然而,其他家人的愛有時也像一場帶著溫度的試煉。婆婆理解了,我的母親卻依然在岸邊焦慮。她看著我生命中的空白,提出了一個幾乎無法拒絕的交換條件:只要我給她一件穿過的衣服,讓她帶去廟裡「求子」,無論結果如何,她都願意跟著我信耶穌。那一刻,空氣像是靜止的深潭。這看起來是一場穩賺不賠的交易,但我心底的警鈴卻劇烈作響。若我為了換取一個孩子,而典當了對真理的絕對忠貞,那這份信仰便成了可以交易的貨幣。我深吸一口氣,在心底對那個微妙的試探說:退去吧。
我握住母親的手,讓她回想生命中那些因「強求」而來的苦澀。我跟她講聖經創世記十五和十六章的亞伯拉罕與撒拉(註),講那個因為等不及神而生下的以實瑪利。我告訴她,我寧願守著這份神所應許的「空白」去等候真正的以撒,也不要用計巧換取一個替代品。話音落下,母親陷入了長長的沈默。後來的日子,她不再提起這件事,只是安靜地觀察我們。她看見我們雖然沒有孩子,生活卻依然在荒原裡開成了一朵花;她看見我們的信仰,不是為了換取現實的好處,而是為了享受那份不被動搖的平安。
另一種深遠的傳承
七十五歲那年,她終於走入水裡受浸。接下來的十年,她活成了大家口中那個充滿喜樂的「哈利路亞阿嬤」。我曾以為,生個孩子才是對家族、對母親最圓滿的交代;後來才發現,領著母親走進永恆的應許,才是更深遠的傳承。我的子宮雖然仍然安靜,我的生命卻成為管道,讓神的生命延展出去。
註:請參考舊約聖經創世記第十五章和第十六章。水流職事站網上聖經。
原發表於Vocus 方格子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