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信的緣由

不是基督徒的朋友曾問我，你的神給了你這麼一個孩子，你為什麼還能信祂？是基督徒的朋友曾對我說，神給了你這麼一個孩子，你還能繼續相信祂， 你好堅強。

每次聽到類似的話，要說的一言難盡。我總想起M. Night Shyamalan(奈沙馬蘭)的Signs(靈異象限)。

提到奈沙馬蘭，多數的影評都會談起驚悚片大師希區考克。因為就像希區考克，奈沙馬蘭的驚悚不是那種噴漿流血的噁心恐怖，導演帶觀眾發現正常生活下的壓抑， 導入壓抑背後的恐懼，揭發恐懼背後的真相。他第一部票房與影評都極為成功的電影是The Sixth Sense（靈異第六感）。善良的心理醫師想幫助能看見亡魂的男孩擺脫陰影，最後男孩終於在他的輔導下對自己特殊的能力釋然，他卻發現自己早已死去，也是 最男孩眼中的陰魂之一。

「靈異象限」承繼導演善於鋪陳故事的風格，講的是一位父親如何面對外星人襲擊並捍衛家園的過程。對我而言，「靈異象限」是用外星人入侵這個老掉牙的故事，討論信心的起落。

梅爾吉勃遜飾演的牧師，因喪妻之痛而完全離棄信仰，不僅不當牧師，連決心終生服事的神都不願相信。

鎮上的居民雖然知道他不再任職，看見以前的牧師還是想要懺悔一下，他不耐：「我跟你說過很多次，我已經不當牧師了。」

面臨外星人節節攻進，弟弟問他：「你覺得這是不是世界末日？」

他直接答：「對。」

弟弟聽到這種回答既訝異又灰心，「你為什麼不能試著像從前那樣，說一點安慰的話？」

想了一下，他冷靜的說：「.....有人說神存在，相信他們所遇所見都是神給的預兆。有人不相信神，只覺得一切都是碰巧發生。是不是世界末日，就看你是哪種人，相信什麼？」

牧師不相信，不相信讓愛妻死於非命的是所謂拯救世人的神，不相信自己需要神渡過劫難。眼見外星人逼近家門，全家不得不躲到地窖裡過夜前，他發瘋似地煮了一頓豐盛的晚餐，一家人圍著餐桌坐著，兒子說：「我想我們該禱告.....」

牧師咬著牙說：「不！我們不禱告！」

躲在地窖裡，兒子被外星人襲擊，氣喘發作，嚴重缺氧而昏厥。藥沒帶在身上， 他抱著兒子沒有意識的身體，跪在地上喃喃自語：「我恨祢， 我恨祢......」

當他終於與外星人面對面，突然想起妻子死前的胡言亂語。妻子要他認真看，要弟弟梅爾用力揮棒，這些話都與如何擊敗外星人極其相關。昏迷的兒子被外星人放了 一口毒氣，趁弟弟回擊時搶下小孩，緊急抱到戶外打強心針，兒子這才大口呼吸。牧師崩潰的抱著兒子，流著淚說：「你沒有呼吸， 你沒吸到毒氣， 這是為什麼你有氣喘的原因......」

片子最後，我們隨著鏡頭安靜地在屋內旋轉，轉過客廳，孩子們嘻笑尖叫；轉進臥房，牧師正在著裝。他穿上黑衣，脖子圍上象徵牧師職任的白領。我們不知道他要去哪裡，只知道他回到了信心的路上。

有了錫安，偶爾會面對奇怪的問題。「如果有選擇，你會不會生下錫安？」想都沒想我就答：「當然不生！」誠實又迅速地回話反而嚇到提問的人。我不會無怨的說生下他是這輩子最幸福的事，看他這麼辛苦，從小吃藥、復健，我寧願他不在這世上受苦。也不會假裝無私的說，自己非常情願為兒子犧牲。我寧願像從前一樣，沒有太多生命領悟、平庸地生活。

牧師很幸福，至少在有生之年，明白一切苦難背後的祝福。他終於了解妻子的遺言，也領悟為什麼兒子必須氣喘發作到失去呼吸。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，剎那間都清楚顯明；看似純粹的受苦遭害，原來都有神手的安排。

祂知道什麼對我們最好，問題是，我們是否能信祂？能信祂多久？多深？

有陣子，我很怕在教會中聽到X媽媽的分享。我所聚會的地方，每個人都能說出自己對神的經歷，讀聖經的摸著。然而X媽媽一開口，無論內容是新約舊約，她都能哭著說到去世的兒子。

X媽媽的兒子大學畢業，剛找到工作。一直以來，他在教會中聚會穩定，服事兒童聚會，是個溫和的大哥哥。假日跟朋友去浮潛，回來後發燒感冒不斷，直到病情嚴 重，住院檢查才發現，浮潛時可能嗆了一口水，那口海水直搗肺部，雙肺皆已纖維化並硬化。到後來只能靠呼吸器維生，沒多久就離世了。

每次看見X媽媽哭：「為什麼神要奪走我的兒子？為什麼不救他？」我也很想哭。沒有人知道為什麼，我們只能默默陪著她。

十幾年過去了，這次母親節回娘家，聚會時我又遇到X媽媽。她邊抱錫安，一邊對我耳提面命要如何照顧小孩，什麼該什麼不該。望著她，一直以來我都想問卻不敢問，是什麼力量讓她繼續相信奪走心愛兒子的神？

如今我漸漸明白。

為什麼繼續相信？其實我常常不信，像牧師一樣，抱著病中的孩子恨極了神。然而有太多恰巧與偶然，帶我認識神的手，經歷祂話語的真實。

剛確定錫安的症狀，傷痛欲絕時，我讀聖經的進度剛好到這段經節：

“儘管目前在諸般的試煉中，或許必須暫時憂愁，叫你們信心所受的試驗，比那經過火的試驗仍會毀壞之金子的試驗，更為寶貴.......你們雖然沒有見過祂，卻是愛祂，如今雖不得看見，卻因信入祂而歡騰，有說不出來、滿有榮光的喜樂，得著你們信心的結果，就是魂的救恩。”(彼得前書一章7-9節)

我曾選擇只靠自己，跟牧師一樣，咬牙不禱告。心想禱了一輩子，禱告還生出這種小孩？別人可以活著不用信神也快活？為什麼我要信？信祂有什麼用？

錫安發作得厲害，必須住院。就在病房的牆上，不知道誰隨手插了一張福音單張：

“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？難道是患難麼？是困苦麼？是逼迫麼？是 飢餓麼？是赤身麼？是危險麼？是刀劍麼？......然而藉著那愛我們的，在這一切的事上，我們已經得勝有餘了。因為我深信，無論是死，是生，是天使，是 掌權的，是現今的事，是要來的事，是有能的，是高，是深，或是別的受造之物，都不能叫我們與神的愛隔絕......”（羅馬書八章35-39節）

其實不是我願意繼續相信，是神不肯放我走。數不清多少時候，領受來自各方的幫助，神話即時的提醒，我再也無法把那些經歷只當作巧合，我信，那是祂給我Signs，讓我知道，祂看顧錫安與我，祂一直都在。

“我們如今對著鏡子觀看，糢糊不清，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。我如今所知道的是局部的，到那時就全知道，如同我全被知道一樣。” （哥林多前書十三章12節）

所謂鏡子，是指半透明、用來作窗戶的玻璃，人看神的作為，像是猜謎般糢糊不清，有時明白，有更多時候不明白。到那一天，在神的面前，X媽媽和我都要問祂：「為什麼祢要這樣對待我們和我們的兒子？」

聖經上說，耶穌是我們信心的創始者與成終者（希伯來書十二章2節）。剛開始好像是人主動相信祂，一路走來，才知道自己的信心有多麼容易受動搖。不僅動搖， 一點兒都不剩，困難發生就怨恨祂，信祂只為此生平安順利直接上天堂。是祂始終不放棄的扶托，一針一線把自己編織到我們裡面，以祂做我們相信的能力，讓我們 跟隨祂的腳蹤，走完信心的途徑。

“我的王我的神阿.....住在你殿中的，便為有福；他們仍要讚美你。

因你有力量，心中想往錫安大道的，這人便為有福。

他們經過流淚谷，叫這谷變為泉源之地；並有秋雨之福，蓋滿了這谷。

他們行走，力上加力，各人到錫安朝見神。”(詩篇八十四篇 節錄)

或許這麼往前走，一路上我們終將明白祂的心意、祂的手在我們身上的作為。誰知道？或許到那天見祂面，X媽媽和我今世的疑慮憂傷，都將煙消雲散，歸於永世無盡的喜樂中。

“......看哪，神的帳幕與人同在，祂要與人同住，他們要作祂的百姓，神要親自與他們同在，作他們的神。

神要從他們眼中擦去一切的眼淚，不再有死亡，也不再有悲哀、哭號、疼痛，因為先前的事，都過去了。” （啟示錄二十一章3-4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