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視

我坐在車上，沒有目標的看著前方。必須用力看，才能看到前方房屋上的那個招牌，才能看到前面那部車的車牌。在加州遼闊的大地上，整個城市是稀疏的。從前有人告訴我說，當天氣好的時候，可以看到遠處那座山。今天或許是看不到了。

我的視力不好，加州遙遠的景物看甚麼都覺吃力，都必須用力看。看著看著，不自覺習慣注視遠方的事物。想起在臺灣的日子，猛然一驚。

每一天，走在台北的街頭，擁擠的人群，不間斷的招牌，過剩的資訊，走走停停的汽車，以及在夾縫中穿梭的機車。不需費力，就有無數的景象送到眼前。事實上，身邊的人、事、物太近、太急、太緊。我根本無暇注意遠方。我只在意近處。人會不會撞到我，我會不會撞到人。甚麼時候該煞車，甚麼時候該前進。安全第一。

從小過著這樣的生活，所以近視了。看近，不看遠。在意眼前，不在意遠景。眼睛累了，疲乏了，習慣了。也忘記了怎麼看遠。

我在想人生又是怎麼樣？

太多人、太多事、太多物、太多功課、太多工作、太多壓力、太多投資、太多機會、太多可以掌握的機會、太多不能掌握的機會、太多屬於別人永遠不屬於我們卻又很在意的機會。接踵而來，讓我們忘記了好些東西，一些值得欣賞、值得珍惜、值得追求的。

未來，是一個個今天累積的。但是，累積了一個個今天，未來又走到了那裏呢？有沒有一個時候，我們停下了腳步，注意那棵被忽略的樹，留意那幢不起眼的古厝，甚至重新發現，在遙遠的彼方，有著一座朦朧的大山。

有沒有比考第一名更重要的事呢？有沒有比考上那一所大學更重要的事呢？有沒有比薪水更重要的事呢？有沒有比別人的眼光更重要的事呢？人若賺得全世界，卻喪失自己，賠上自己，有甚麼益處呢？生命的意義在那裏，人生的價值又在那裏？甚麼是滿足，甚麼又是永遠的滿足？也許因著近視，我們早已記不得這些問題了。

也許我的視力沒有選擇，但是人生，還有一點選擇。我選擇看遠一點。能看多遠呢？或許，能夠看到永遠。